感官與工具的邊界:泥牛入海的肝醬、酒展裡的資深助教與腦洞大開的武俠RPG
品味是一場對「平衡」的永恆追求。 有時候我們專注於消除不確定性,確保老酒在巔峰狀態綻放;有時候我們則是在混亂的實驗中,去感受那種「泥牛入海」的失落,這都是邁向更高品味的過程:不只是吃好喝好,更要擁抱失敗與意外。
當佛卡夏遇上鱈魚肝
最近女友迷上在家做佛卡夏,已經烤了好幾次了,當作早餐或便當主食都很方便。有一次買菜多買了幾罐鱈魚肝罐頭,就是居酒屋會點的那種塊狀魚肝,某天早上當肝醬來抹佛卡夏,咬下去的瞬間,只有一種詭異且微妙的感覺。
肝醬質地綿密、厚塗又帶有一點阻力,通常是塗在法棍這種硬脆的麵包上面(最好還是薄切),兩者的口感差異產生互補形成觸感上的層次,搭配起來就會有1+1>2的效果。至於佛卡夏呢?鬆軟、綿厚的口感塗上肝醬之後,反而讓肝醬的質地如泥牛入海,淹沒在佛卡夏之間,只剩下些許的香氣與鹹味,肝醬像是幽靈一樣,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在,用經驗以外的方式呼喊自己的聲音,然後每嚼一口就再被淹沒一次。
所以說是詭異且微妙的感覺。
在吃東西時,嗅覺(包含鼻後嗅覺)、味覺、觸覺、聽覺會一起啟動,如何平衡這些感受得到愉悅感,就是菜色設計的難處,口感的對比是其中一個標準答案。炸物的外酥內嫩、泡芙的外挺拔內爆漿、青椒肉絲的爽脆與嫩腴、漢堡的層層食材,都是為了在入口時用觸感層次帶給感官良好的感受,法棍的「硬」對上肝醬的「潤」也是一樣的道理。
而當佛卡夏與肝醬同時出現在嘴裡,兩種同樣偏向綿密的口感會互相抵消,除了肝醬的味道被相對比例高的佛卡夏掩蓋之外,當口感不再需要大腦去處理對比與碰撞時,閒置的頻寬就會開始捕捉那些原本該被隱藏的瑕疵。由於感官尚有餘裕,還會嚐到一絲絲肝醬本身帶的腥味,反而讓兩者都更不好吃。
這個世界上不管哪個菜系,能留到現在的經典菜色或組合,都是經過幾百年的時間掏洗淘汰後存活的菁英。它們在口感、風味與成本之間,找到了最穩定、最能互補缺點的組合,不管是法棍與肝醬、蔥花與海鮮粥、烤鴨與斤餅,都經歷了這個過程,成為該地大眾所認知的最佳解。
但即使已有許多珠玉在前,我們還是得繼續在廚房裡進行這些「詭異且微妙」的嘗試。 如果不去試那口佛卡夏抹魚肝,我可能不會發現「感官餘裕」竟然會反過來放大食材的負面特徵。這種失敗的實驗,其價值並不亞於一次完美的組合。因為求新求變的本質,並不是為了推翻經典,而是為了透過邊界的碰撞,去擴大我們對風味理解的邊界,進而邁向下一個經典的產生。
口感層次只是這場多維度實驗的一環。在入口的那一刻,溫度、鹹度的滲透壓、甚至是你當下的心理歸屬感,都會共同決定這口食物的最終得分與大眾性。
品味是一場對「平衡」的永恆追求。 有時候我們專注於消除不確定性,確保老酒在巔峰狀態綻放;有時候我們則是在混亂的實驗中,去感受那種「泥牛入海」的失落,這都是邁向更高品味的過程:不只是吃好喝好,更要擁抱失敗與意外。
至於那剩下的半罐鱈魚肝,我想我還是會回歸本質,切點洋蔥絲淋點醋,讓它們在對的地方重新相遇。
講師是最好的助教
前陣子有個酒展,公司替展覽找了兩位講師講些輕鬆的主題,我作為公司代表前往協助課程。名面上是擔任講師與展場的溝通橋樑並打打下手,實際上也帶有觀察講師品質的成分在。
這種酒展的主題以前也講過,對象通常是新到不行的新手,在他們面前示範正常開瓶後會鼓掌的那種新手。面對這樣的學生,不會講品種產區這種相對難啃無聊的知識型內容,主要是一些感官體驗內容,或是容易記憶、運用的小知識,讓他們感到葡萄酒好像很有趣,引起想繼續了解的興趣就夠了。
說起來好像很容易,但啟蒙課程向來是最難教的,節奏設計、臨場反應、感官引導、物料準備都比制式課程更難、更需要經驗。也因此在這種場合,資淺講師身邊配一名只能打下手的助教是不夠的,更好的配置其實是一位「能當助教的資深講師」。
在面對新手時,所有的變因都是不可控的。新手可能會問出看似簡單、卻也最難回答的邏輯問題,或者在感官引導時完全偏離預設軌道。這時,助教的工作就不只是倒酒或發講義,而是不著痕跡地協助講師排除這些障礙。
兩位講師都很優秀,也正因如此,他們需要把精神完全投入在已經設計好的內容裡。當講師正專注於台上情緒的鋪陳時,作為「助教」除了確認倒酒時機跟流程,也得在台下同步進行反應監控。觀察聽眾的眼神是否開始渙散?這瓶酒的溫度是否正在跑偏?我得在不干擾講師主旋律的前提下,透過一個微小的提示調整節奏,或者在最恰當的時機拋出一個能銜接兩者的提問。
除此之外,當過講師更能理解一個意外動作、或一句脫稿提示背後的意義,這可以讓講師在開口需要協助前,就發現端倪並提前給予協助,讓整體流程更加流暢。
其實這跟婚禮總招待很像,讓主角專心做他們該做的事情,而我負責在無聲中處理可能的隱患、排除障礙,一場秀就能順利完成。
這種默契不需要言語,純粹來自於對專業的理解。當講師在台上講得神采飛揚,而台下的新手們因為杯子裡恰到好處的酒溫,而露出驚喜、甚至開始對杯中酒產生一點點嚮往時,那種「因為我的存在,讓這場演出變得更完美」的滿足感,其實不亞於自己拿著麥克風。
這份工作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:有時候我們是主角,得在巔峰時刻綻放;有時候我們是最好的助教,在安靜的角落裡,用經驗為別人架起舞台。不管在哪個位置,只要能看見那份本質被精確地傳遞出去,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時刻。
最近在玩刀鋒RPG
前陣子在threads上面看到個有趣的帳號,每天發文的內容,是他做的一個AI文字遊戲被路人亂玩的荒謬成果,連續看了幾天覺得有趣,便也弄個帳號開始玩了。對於從小浸淫武俠小說的這一代來說,這遊戲確實很好玩。
訂閱付費的最低方案,每天會有100「真氣」,即行動次數。玩家扮演一個在武俠世界的無名小卒,要利用這些行動次數做出自己的選擇,在世界裡探險、往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。你可以是神雕俠一樣的浪人大俠、自創門派割據一方的門派之主、屢經奇遇的武林盟主(這些我都玩過),當然也可以不小心選歪變成階下囚或武林敗類。這看起來就像三十年前的金庸群俠傳,只是因為有AI而自由度更高,但如果只有如此,就不會被「亂玩」而更加有趣了。
這遊戲有個可以自行輸入行動的「隨心而動」功能,如果每個選項你都不想要,或是突然想到什麼莫名解開亂局的解法,都可以自己打字去解解看,AI會試著幫你圓進劇情裡(當然,如果你寫從口袋中掏出陽電子砲這種劇情是不會被採納的)。這個功能讓玩家得到了真正的自由,可以在某個事件平定後跟培養感情的異性角色大開婚宴,也可以在朝廷封賞時直接翻臉把欽差給砍了,你敢寫AI就敢演,只是自己要承擔後果。不過這些都不在「亂玩」的範圍之內,更有趣的在後面。
可能玩家都是六七年級生吧,成家立業、身握專業的人不少,都腦洞大開把自己的專業餵給AI。有壟斷物資讓地頭蛇山寨窮到投降的、申請專利讓武林人士出招就要繳錢的、用商戰直接讓女真勢力崩潰的、到處散財引發通貨膨脹的、硬是魔改成神奇寶貝遊戲的、不斷跟名門宗主假結婚又離婚掠奪財產的、光靠查帳引起漕幫內鬨的、開發出狙擊槍的、跟BOSS打嘴砲用心理戰讓對方哭到輸的……,族繁不及備載。
這些還都是成功的,很多失敗的被打到大牢只能重玩(比方說跟蒙古大汗談冷鏈物流系統被怒斥妖言惑眾)。這個遊戲的盛況,讓人們看到AI的應用可能性,它真的在用以前無法想像的方法建立一個世界,去滿足我們這些人小時候看小說時的想像力。只要我們敢想敢說,在世界邊界內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情,以前的文本框架幾乎消失,所有角色都會對你的行為產生合理反應而非當個NPC,當真是在圓小時候的夢。
目前刀鋒RPG正在往更高的自由度飛速進化中,最近推出了多存檔機制、不同的背景世界設定(Fate、法術世界、大航海時代等)、更即時的包袱與夥伴系統等,不敢想像一兩個月後、一年後又變成什麼樣子。如果你對AI文字遊戲有興趣,我非常推薦來玩。
比起網路上千篇一律的AI文案與圖片,或是簡化工作流程、聊天解悶,從2023年ChatGPT開放以來,這是我對AI最好的體驗。AI的可能性終究還是要靠人腦去擴張,使用者的能力範圍才會定義工具的使用上限,一直說著要跟上潮流多用AI,但garbage in garnage out的結果還是非常空洞,就像大家開始用Word之後做出一堆文字藝術師排版還沾沾自喜。
其實不管是玩遊戲、整理老酒、還是裝飾一個家,本質都是一樣的:工具始終在那裡,但最終決定產出品質的,是你對那個領域的理解與想像。
如果你對武俠沒有情懷,AI給你的劇情再自由也只是數據的排列組合;如果你不懂什麼是「火侯」,給你再高級的砂鍋與雞肉,也燉不出一碗好吃的雞湯。我們之所以需要不斷嘗試、不斷推敲那些細微的口感與動作,並不是為了要成為工具的奴隸,而是為了在AI科技飛速進化的時代,確保我們依然擁有那種「能讓工具發揮到極致」的人腦頻寬。
AI提供的是無限寬廣的邊界,而我們投入的專業與生命經驗,才是讓這個世界變得有趣、真實且具備歸屬感的那個座標。玩刀鋒RPG,玩的也是作者對武俠的狂熱,科技帶來的自由度只是加分,不是真正的本體。
餐廳推薦時間
想吃法國料理又不想花太多錢,那你的首選可能是Petit France 小法國餐館。位置擠了點,但一千元左右能吃到的內容只能說物超所值,可能他們不用付房租吧。話說在前頭,追求頂級食材與廚藝的人,還是建議你多花點錢找更好的餐廳喔。每週固定休一二。




我的鱈魚肝也是用本質系吃法,有時會配一些黃瓜,檸檬皮跟桔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