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絕廉價的創意:論盲飲、廚藝與筆記「修肉」之必要
AI幫你省略了最痛苦、也最值錢的「壓縮過程」,直接給了你一個看似整齊的包裹。但因為你沒有親歷過那場切除筋膜、修理脂肪的專注過程,這個包裹對你來說是沒有重量的。你無法從那幾行字裡展開任何東西,因為那些文字不是你的心血,而是AI跳過你的腦袋代操的產出。
盲飲比你想像中的難很多
在葡萄酒的世界裡,「盲飲」(Blind Tasting)常被賦予一種神祕的宗教色彩。在一片漆黑或酒標被遮蔽的情況下,僅憑感官就喊出產區、年份甚至酒莊名。這看起來很帥,但實務上,它是一場失敗率高得驚人,且過程無去的邏輯推演。
▎神之雫跟網球王子一樣奇幻
首先:不要相信《神之雫》。喝一口酒就能看到莫內的風景或是聽見交響樂,那跟《網球王子》打出黑洞、揮拍就有真空區一樣,都屬於奇幻文學的範疇。
現實中的盲飲沒有風景,只有一連串乏味的排除法。當你看到有人精準猜中某個偏僻的子產區時,那通常不是因為他有超能力,而是他背後的風味資料庫足夠龐大,且他能在那幾秒鐘內,將腦中的感官數據與地圖進行了成千上萬次的對比。
▎感官的收斂邏輯:從香氣到指標
盲飲的邏輯其實非常物理。第一步是「特徵過濾」。
如果是白酒,我們首先會辨識這是否為「芳香型品種」,例如Riesling的汽油味,或是Gewürztraminer的荔枝與玫瑰香氣。如果香氣告訴我們這是中性品種,就要轉向去尋找是否有特定的釀造痕跡。比如美洲橡木桶帶來的濃郁椰子、香草味,或是乳酸發酵產生的奶油質感,甚至是梗釀帶來的植物性青味,去判斷可能是那些產區,再根據產區收斂品種選項。
當這些「香氣濾鏡」幫你過濾掉大部分選項後,分勝負的地方,在於對結構指標的精準量化:這一口酸度中高,有哪些可能的品種?酒體重量是否符合這些品種貨產區的釀造習慣?平衡感、餘韻長度帶來的綜合品質,是這裡該有的嗎?
這些物理指標才是通步答案的階梯。你要像一個精密的傳感器,量化所有感官告訴你的資訊,最後用這些量化後的數據去套入產區的法規與氣候特徵。這是個不斷收斂的過程,而不是靈光乍現的猜測。
▎連鎖反應的錯誤:品種、國家、產區、年份
盲飲比賽或考試的作答順序是非常嚴謹的:品種、國家、產區、年份。這個順序反映了思考的結構,但也決定了錯誤會如何蔓延。
如果第一步的品種抓錯,這杯酒在你的邏輯裡就已經走味了。抓到錯誤的品種特徵,接下來的國家與產區就會順著這個錯誤的方向繼續錯下去,最終導致全軍覆沒。這是一個連鎖反應,前端的判斷失準,後端的數據越精確,偏離得也就越多。至於年份,那更是整場測試中最難控制的變因,除非有非常極端的產地資訊支撐,否則大多數時候只能用矇的。
答錯是常態,年份全靠猜。
▎學葡萄酒為的是挑對酒,不是猜對酒
為什麼我們要練習盲飲?這絕對不是為了要在酒席上玩「猜猜看」的遊戲來炫耀身價或知識,那種行為其實帶有一種令人尷尬的油膩感。
練習盲飲的重要目的之一,是為了訓練你對「風味本質」的掌握度。當你能剝開酒標帶來的儀式感、剝開價格帶來的社會濾鏡,直接看穿這瓶酒的物理結構時,你才能在任何情境下,精準地為自己、為客人「挑對酒」。
你會知道為什麼這款酒適合搭配這道菜,是因為它的酸度足以支撐油脂。
你會知道為什麼這款酒適合在冬天喝,是因為它的酒體與試飲溫度與季節最搭配。
你會知道為什麼這時候要換成某個杯子,是因為香氣表現在這杯子裡最棒。
這才是學習葡萄酒的真意,讓它成為點綴生活的一部份、讓某些時刻變得更美好。
而不是為了炫耀。
我不吃創意料理
如果一間餐廳的名字裡面有「創意」兩個字,我通常不會選擇去吃。
並非我對這兩個字有偏見,而是這代表的潛台詞是:主廚試圖用「點子」來掩飾「技術」的匱乏。在餐飲的語境裡,當「創意」被提拔到招牌的位置,通常代表它已經越過了「風味」與「基本功」,成為這間店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對我來說,技術與創意的主次關係極其明確。技術是分子,創意是分母。越好的創意,需要越高的技術去達到平衡或高評價。如果徒具創意而沒有技術,那分數反而會被拉得更低。
許多標榜「創意料理」的店,連最基本的梅納反應都處理得焦苦不堪,或是在燉飯的米芯熟度上都不穩定,卻忙著在盤子邊緣點綴各種不相干的分子泡沫,或是撒上五顏六色的食用花(對,安成宰討厭的那個)。他們追求的是一種表象而非風味上的驚艷。這種做法就像是為了掩蓋牆壁的裂縫,而不斷在上面貼滿華麗的壁紙。與其說是在做菜,不如說是在做美勞。
真正的創意,應該是技術登峰造極後的自然溢出。
創意應該是內斂且服務於風味或整體體驗的產物。例如,主廚因為理解了食材的分子結構,精準利用溫控讓魚肉達到前所未有的彈性;或是因為對傳統技法瞭若指掌,神來之筆地加入一種能提振層次的異國香料。這種創意不具侵略性,它不會在菜單上大聲咆哮,而是安靜地隱藏在第一口到最後一口的平衡感中。
讓人吃到一種熟悉但不常出現在這個菜色的味道或香氣,然後揭曉答案的那個「啊,我就知道是紫蘇葉啦」,就是這種創意發揮得最好的情境。
為什麼大家愛談創意?因為創意相對廉價。想出一個「草莓搭皮蛋」的獵奇點子只需要一秒鐘,但要練就一手精準控制火候、能讓沙拉裡的每一片生菜都理得乾淨利落、大小適口、口感平衡,卻需要數萬小時的枯燥重複與自我鞭策。
當一間餐廳必須大張旗鼓地把「創意」掛在門口,通常代表它缺乏那種能讓人安靜吃完、並感嘆「真完美」的底氣。這類店家的主廚往往更像是一個勤奮的行銷策劃,而非一個嚴謹的風味職人。他們試圖透過隨機的排列組合來賭一場意外的驚喜,而非透過精確的計算來穩定產出高品質的愉悅。
與其消費在這種表面的花招,我寧可去吃一間名字樸實到不行、甚至有點老土,卻能把每一道傳統菜色做到極致的小店。因為在那種看似乏味的重複中,才藏著通往藝術的階梯。
在那個階梯上,不需要額外的文字註解,不需要誇張的視覺點綴。當技術能量大到能掩蓋所有刻痕時,創意自然會以最優雅的姿態浮現。那時候,主廚不需要告訴你這道菜多有創意,你的味蕾會直接告訴你,這是一場無懈可擊的演出。
說到底,我們走進餐廳是為了吃飯,而不是為了看表演。就算有表演成分,也得先吃飽吧。
別讓那些喧賓奪主的創意,綁架了你對食物本質的追求。
AI作的筆記不是你的筆記
兩個月前參加了一個使用者研究訪談,產品是用AI協助整理資料或作筆記的工具。一個多小時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個問題,那就是,AI做出來的筆記其實對我沒有用。
這聽起來很反直覺。AI能在幾秒鐘內產出結構精美的摘要,把長達兩小時的會議或閱讀內容精煉成點狀條列。但當我重新回頭看這些看似完美的文字時,我發現大腦對這些資訊沒有反應。那些資訊像是一層漂浮在水面的油,雖然在那裡,卻始終滲透不進去。
▎筆記的價值,在於「整理」的過程
對我而言,整理的過程才是作筆記的核心目的。那是一場精準的「修肉」:你必須親手削去那些多餘的語氣詞、修飾句,將龐雜的資訊拆解成互為因果的階層結構。當你在思考「A為什麼導致B」並決定在筆記本上畫下一條箭頭時,那個箭頭才真正連通了我腦中的神經元。
▎在「漂亮」之前,要先做得「有意義」
現在有太多工具能幫你畫出精美的心智圖、邏輯滿分的流程圖,或是色彩繽紛的數位筆記。但在你追求這些視覺上的儀式感之前,必須先問自己:這份筆記是否精準地捕捉了資訊的本質?如果連底層邏輯都還沒理順,就忙著用軟體拉出漂亮的分支,那就只是在幫廢料做精美包裝,內涵實則空無一物。
▎筆記的作用在於「知識濃縮」
一份有意義的筆記,在做好之後回頭看的瞬間,應該具備一種「展開」的能力。它像是一顆高倍率壓縮的膠囊,字數極簡、結構乾爽,但當你的眼神掃過那幾個關鍵字與邏輯階層時,它能讓你瞬間在腦中還原出課本裡所有重要的細節。這種展開的過程,就像是看著乾縮的茶葉在熱水中重新舒張開來,每一片葉子的脈絡你都清清楚楚。
(製作這張圖的九年後,我還是可以光看著它去展開裡面包含的所有內容並講解)
然而,AI生成的筆記通常太過「滑順」。它為了自以為邏輯上的連貫性,會腦補很多平庸的過場,這是嚴重的雜訊;又或是,它無法分辨何者重要、何者該修剪,導致資訊只是被重新排序過,但沒有優先級或主從關係;更甚者,把不相關的主題硬是湊在一起,做出四不像的整理成果。
AI幫你省略了最痛苦、也最值錢的「壓縮過程」,直接給了你一個看似整齊的包裹。但因為你沒有親歷過那場切除筋膜、修理脂肪的專注過程,這個包裹對你來說是沒有重量的。你無法從那幾行字裡展開任何東西,因為那些文字不是你的心血,而是AI跳過你的腦袋代操的產出。
當我們把思考外包給AI的那一刻,我們其實也放棄了對知識的主權。
如果一份筆記不能在被閱讀的瞬間,讓你完整地回憶起當初整理時的掙扎與發現,那它充其量只是一份「存檔」,而非消化吸收後的「知識」,那還不如一份極簡、枯燥、甚至帶點暴力的階層式筆記。因為唯有親手濃縮過的內容,才禁得起時間的展開。
希望那位產品經理可以往這個方向去設計,讓AI當個引導者,而不是自己下去作筆記的代書。
餐廳推薦時間
台北吉林路的焢大王,有我全台北數一數二愛的排骨飯。雖然只是個便當,但滷汁調味精準、酸菜好吃微甜、味道極透但皮肉完整,一百多塊能得到的莫過於此了吧。焢肉飯跟小菜也都很不錯,粗暴但細膩的矛盾美味。每週休六日。





我今天吃到讓人好一整天的肉臊飯。
謝謝老闆把飯煮得軟硬適中、肉臊肥瘦相間,Q彈粘牙卻不膩。
排骨酥湯還香菜芹菜切細,爽口解膩。
真的非常感謝老闆的基本功。開心一整天。
(結果發現留言不能炫圖片,可惡)
剛起床,看到最後一張照片,餓死了!